又见昨天

如果我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正在从12月的那个清晨开始一点点寻回记忆的话，我首先看到的会是灰黄和草绿交织的田野，车窗上挂着薄雾的凝霜。我们的车似乎行进在法国南部的高速路上，两边光秃秃的树干正在飞速退去，阳光被一下下切断，仿佛电影的光影。我乘坐的这辆1956年的标致老爷车，每到挂挡就不情愿地吼叫抖动几下，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这味道并不讨厌，我试着和开车的法国老头寒暄几句，却发现他几乎完全不懂英文，问他这汽车的年代，就用手指在在车窗的结霜上写下1956。我只好在座位上蜷起身子，矮矮地坐下去，看着远处牙齿一样的山峰，心想，这应该是阿尔卑斯山脉的余孽吧？但是没有人可以给我确认。

记忆一点点恢复之后，我就还能想起来，昨晚我才刚刚抵达里昂，将近13个小时的飞行之后，6个小时的睡眠完全抵不过时差。所以，当老爷车队清晨在我们下榻的旅馆前的空地上集结时，面对奔驰保时捷，我却稀里糊涂地上了一辆标致，然后坐在座位上昏昏欲睡。司机老头十分活泼，不停地拿着地图翻来覆去的找路。坐保时捷向我挥手的加拿大金发姑娘早就绝尘而去，我们却在一个路口拐错了方向，在城里毫无头绪地兜圈。这时候你急不得。这里是法国，这里的人们出了名的慢条斯理，每年都享受着两个月无所事事的假期。你就应该选择这辆法国产的老爷车，然后在毫无方向感的城市里转圈，就着车窗外虽然是清晨但却慵懒的阳光入眠。别管那些行程和时间表，这才是法国的滋味，那些德国车和装备GPS的司机不可能带给你这些。

等逻辑清楚了，我还能意识到这是法国南部的罗纳-阿尔卑斯大区，位于巴黎和蓝色海岸之间，鲜有中国人涉足的地区。大部分人到了巴黎就以为这国际化的都市就是法国，一些人到了尼斯就以为这地中海畔的小镇就是法国。而其实，他们看到的并不是原汁原味的法国，原汁原味的法国是在这个六边形国家的腹地，在高山和河谷之间，在那些乡土味十足又带着些许浪漫气味的乡村。就像我现在所处的地点。罗纳-阿尔卑斯大区面积和人口与瑞士相当，一共有将近6百万居民。如果你从南至北穿越，能看到勃朗峰常年的积雪和变幻莫测的橄榄园。我们将一路由“清晨的群山”到罗纳河畔“尖尖的茅草屋”，然后在Tournon品尝葡萄酒，在Grignan寻找松露的踪迹。

我们在所有人到达Chingin之后才姗姗来迟，几个司机已经围在酒桶周围，一边摇晃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一边用农家腌肉下酒。下酒这个词似乎不上台面，宛如在北京的烧烤摊旁边嘬“小二”。但在那个时候你想到的就是这个。我们到达的是一家专门酿制干白葡萄酒的酒窖，这些琥珀色的液体在精心包装之后就会在高级餐馆里拥有不菲的身价，可是现在，它就是这些高声谈笑的人们的“小二”。从酒窖出来环顾四周你会发现，你确确实实地身处乡村之中，脚下不再是柏油路，因为刚刚下过雨还显得有些泥泞。路边不知谁家的院子里堆着刚刚码好的木材，两只机警的大麦町犬在篱笆后面望着我们。一个小男孩骑着车路过，老爷车队吸引了他，但是看到我们这些面孔稀奇的陌生人，脸上露出了乡下孩子羞涩的表情，一路骑走了。只有高耸的山峰提醒你，这里距离世界最奢侈的滑雪胜地不过2个小时的车程，花同样的时间，你还可以到巴黎的香街上血拼。想到这些，你就会觉得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个被捂得严密的谜底，在名牌店里刷卡的行为是多么的索然无味。

我之前说过，如果我是个正在找回记忆的人，那么我会首先想到灰黄和草绿交织的田野。因为这是整个旅途的颜色，偶尔，我们会走进黑暗昏黄的酒窖，但是大部分时间坐在车上看到的，就是这副印象派的双色画。时间长了，你会面对这副画布昏昏欲睡，直到山顶之上的某个古堡忽然闯进你的视野，或是一个转弯之后，宽阔的罗纳河忽然呈现在你的面前，这会才令你精神一振。我们沿着罗纳河行进，不时由平整的柏油马路开上铺满碎石的小路。路的两边时常可见大片的葡萄园。但是景象却很萧瑟，因为法国南部温暖的阳光还没有将大地带入葡萄收获的季节，不然我们就可以看到葡萄收获和加工的现场，可以看到各种颜色的葡萄，紫色、红色、绿色、杏色……令人目不暇接。尽管如此，还是可以感受到葡萄酒在罗纳-阿尔卑斯区的神圣地位。在这里，不仅葡萄酒被奉为至尊，甚至设有专门的酒艺大学。学校坐落在Sue-la-Rousse的一座要塞城堡中，周围是一片饱受沐浴的葡萄园。从世界各地闻风而来的品酒师络绎不绝。

罗纳河谷产区历史悠久，是法国最早的葡萄酒产地。考古表明，早在公元一世纪，随着罗马人征服高卢，罗马人就发现了罗纳河谷两岸是种植葡萄的宝地，这里成为法国葡萄酒的发源地。100多年后，葡萄种植才传到波尔多等地区。公元十四世纪，罗马教廷纷争，教皇移居罗讷河谷地区，在其首府阿维农居住，共有7位教皇在此历经百年，并先后修建了"教皇宫"和夏宫"教皇新堡"。为了满足教廷所需，邻近的葡萄园不断改良葡萄品种和酿造技术，使罗纳河谷产区的葡萄酒质量突飞猛进，产生了如"教皇新堡"Chateauneuf-du-Pape 这样的名酒。罗纳河谷产区的葡萄酒丰富多彩，其红葡萄酒以口感浓郁、略带辛辣为主要特征。有人认为它适合搭配中餐的川菜。

可惜这个法国南部的闭塞小镇里绝找不到拿来匹配的中餐馆，还好，我们有足够的美食来佐酒。要知道，这里的首府里昂不仅是位列世界文化遗产的法国第二大城市，还是保持了几个世纪盛名的法国美食首府。这里有许多获米其林推荐的星级餐厅和大厨，还有风格独特、从１８世纪开始被称为“软木塞”的传统小餐馆。而后者，更能让人体验到法国人的生活闲情、市井乐趣和美食精神。我们虽然不在里昂，却绝对身处更加市井更加闲情的所在，这些乡村之中的农家美食同样令人难忘。我现在还一直怀念在那个中世纪风格浓郁的小镇上品尝到的烤苹果片，连我这个不怎么懂酒的人都知道拿来配红酒简直是绝配。川菜真的能和这些异国菜肴达到跨界的默契？我在这里愿意还是对此心怀疑虑。

第二天，也许是在前夜红酒温暖后劲儿的作用下，我真的在车上沉入了睡眠，是真正踏实的深邃的睡眠。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在一片欢呼声中惊醒，睁眼刚好看到前面敞篷车里的金发姑娘们都在兴奋地挥手、尖叫，我们的车正在悬崖边缘行驶，前面的路笔直上行似乎直通天上，而在路的尽头，一个急转，所有的车都冲入了一片短暂的视觉黑暗之中。等我的眼睛适应了光线，我才看清原来我们正在山体之中穿行，左侧是山，右侧还是山，但是右侧的岩壁被人工开凿了几个窗口，整个车队就像穿梭在一条古老的回廊。我在那一瞬间兴奋地加入了那群姑娘，我认出了这条路，我无数次在极品飞车的游戏中驾驶着顶级赛车在这条路上驰骋，我知道，在下一个转弯处我们将冲出回廊，来到一个平台，哪里有一个惊人的风景在等着我们。

Vallon-Pont-d`Arc桥洞，千百年来流水冲蚀而形成的奇观。之前，我只是在游戏画面的虚拟风景里，在高速转弯的空隙里，抽空瞄它一眼。而现在，我就站在这奇迹面前，在它对面的山峰上俯视着它。罗纳河在它身后九曲盘卧，只有Vallon-Pont-d`Arc桥洞下面才能找到如热带海滩一般的白沙。这里是著名的避暑胜地，到了阳光充沛的时节，人们会在桥下晒日光浴、划皮划艇。如今天气尚冷，旅游者仅我们一行而已。反而有一种别样的氛围，仿佛站在这里凝视时间。你会错觉开天辟地以来这里从未有人涉足，我们是古代的马帮，在穿越河谷时偶然发现了这鬼斧神工，对自然的神力顶礼膜拜。

关于记忆，还有一点要补充，在罗纳河峡谷的几天里，你会觉得所有的记忆都搅在了一起。就像把一种糖浆倒入另一种糖浆，刚开始还能够分辨，用小勺一搅，就变成了两种糖浆的中间色，最后你干脆忘了你本来有两种糖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我常常搞不清事情发生的先后，常常把Valence的修道院和Romans的古堡混淆。这是因为我们总是在相同的时间上车，走过相似的乡间公路，来到某一个宁静而有中世纪风格的小镇。就像第一天出发时，我隐隐的预感一样，这是一次闲散、慵懒、迷乱的旅程。我不记得在哪里享用了那一道印象深刻的晚餐，也不记得在哪家酒窖尝出了最喜欢的黑樱桃的味道。晚上我回到旅馆，用手感相同的门卡打开房门，我的行李已经被体贴的Waiter搬进房间，床上精美的小卡片上永远写着Welcome和我不会发音的地名。

当然我们并没有忘记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松露。第三天的早晨，天空出奇的清冷，前几天的和煦阳光无影无踪。我们的车队就在这样的清晨出发去Grignan，体验当地人如何寻找松露。松露生长在地下，尤其是橡树根部的一种寄生菌块。通常是一年生的天然真菌类植物。大约有30多种不同品种，产地分布在意大利，克罗地亚，法国，西班牙等国。与香槟，鱼子酱一起，被誉为世界上三大珍味之王。这些和黄金等价的菌块对于生长环境非常挑剔，只要阳光、水量或土壤的酸碱值稍有变化就无法生长，这也是为何松露如此稀有的缘故。

迎接我们的是一条生性活泼的拉布拉多和她的主人。收获松露的方法就是在松露成熟时把它从地里挖出来, 这时是松露散发的香气最浓的时间，但这段时间很短暂。收获从十二月份开始至次年的三月间结束。如要准确地找到松露需要动物的帮助，更多情况下是狗。通常，狗用它的爪子在松露所在的位置上做个记号，其主人来了后用小耙子小心翼翼地从粘土中将珍贵的松露取出，放到他的篮子里。我们跟随着拉布拉多在橡树林里闲逛，不时会随着它兴奋的叫声也变得兴奋起来。每当它开始刨地，我们就围上去等着松露的出土。它没让我们失望，不一会儿工夫就满载而归。说满载而归实际上也就是收获了3、4块不太大的松露而已。拉布拉多得到的奖赏是小饼干——要知道这是它刚刚用价值连城的松露换来的。看来，狗并没有因为身在法国，而在品味上有太多的进化。

我们再回到里昂已经是夜幕低垂，这个我们三天之前离开的城市现在已经灯火阑珊。不久之后，著名的里昂灯节将拉开序幕，届时这座城市将会被各种灯光装点成梦幻之城。而现在，这座城市只是安静地忙碌着。在这里，让、努威尔曾经为歌剧院设计了金属和玻璃外墙，丹尼尔、布伦用喷泉来比喻似水流年。如果可以，我愿意让似水流年在这里停留。我们从这个城市出发，最后回到这个城市，匆忙中无从寻找现代面孔下的传统遗迹——这是这个工业城市的平衡。我们也来不及去“软木塞”吃面包和火腿，只有在那些地方才能找到洋葱炒嫩肉这种地道的法国菜。我们即将离开，我的记忆在此忽然严丝合缝，丝毫不乱，所有的这些遗憾将留待下次来访。我并不因为错过而惋惜，我知道来日方长，而这些小酒店的老板们将酒瓶的软木塞挂在店招牌上，已经有好几个世纪。